山脚下一个只有六、七户人家的小村庄，名字叫翟家园子。

　　我是第一次走这条路，第一次进这个村庄。可古永寿和我徐家表叔，却轻车熟路的样子，一进村，就将三头牲口赶进了一个骡马大店里。一位二十多岁大脚丫、身体丰满结实、后脑勺上梳着巴巴头的年轻女人，出来热情地迎接我们。

　　啊来了？巴巴头女人说着，一双大眼睛盯在我身上：这位少爷，我没见过。

　　古永寿说：这是我们掌柜家男娃娃里面的老三，今年小学才毕业，送省城考中学的。

　　噢！怪不得没有见过面呢？巴巴头女人笑嘻嘻地这样说。

　　古永寿先把大青骡身上的褡裢揭了下来，那里面主要是我的行囊和路上的生活用品。然后，帮徐家表叔卸着两头毛驴身上的驮子。巴巴头女人，忙着给我们打洗脸水，古永寿要我先洗。水是凉的，我们三个人用一盆。

　　在古永寿和我徐家表叔洗脸的时候，巴巴头女人拿着笤帚，忙着打扫东面的房子了。一边问古永寿说：你和你家三少爷，今天晚夕是住我这里呢，还是住隔壁翟家呢？

　　古永寿嬉笑着说：你是要我住你们家呢，还是要我们住隔壁翟家园子呢？我们住你这里，打搅了你们的好事，怕是不方便吧？古永寿说着，又朝我徐家表叔和那年轻女人，诡秘地一笑。

　　我是问你老实话呢，你咋又胡说哩！年轻女人脸上微微有些酡红。

　　古永寿这才收敛起笑容，正经说道：我和我们家老三，还是住翟家园子那边吧！

　　几个人洗完脸，稍微休息一会儿，古永寿便领我去了隔壁的翟家园子。

　　这翟家园子，表面看起来，就是当地村子里的一个富户人家：砖砌的大门楼，两边蹲两头不大的石狮子。青石条台阶，两扇厚厚的门面上，安着两只硕大的铁门环，红漆的颜色虽然开始有些剥落了，但仍显出昔日的荣华。大门紧关着，古永寿领我走到门口，抬手敲敲门，大门里面便传出汪汪的狗叫声。趁等人来开门的时候，古永寿告诉我说：这是翟家园子翟掌柜家，见了翟家掌柜和掌柜太太，都要喊伯父伯母，问伯父伯母好，要有礼貌。记着了吗？

　　我点头说：记着了。

　　在门里的狗叫声中，传出一个女人的问话声：谁呀？

　　古永寿回答说：郭城驿的古永寿。

　　大门“吱呀”一声开了，一个女人站在我们面前，看见古永寿便咧开嘴笑了，说了句：噢，来了！门里一边的大白狗，看见古永寿便不再叫了，甚至欢快地摇起了尾巴。

　　古永寿问：掌柜的和太太在家吗？

　　那女人高兴地回答说：在；都在家哩！

　　古永寿领我走进院子，那是一座四合院，方砖铺就的地面。上房在一个高高的台阶上，东西有厢房，上房的对面是南房。大约是听见有人说话和走动的声音，我们刚穿过院子往里边走，上房的竹门帘往起一挑，从里面走出一位四十多岁的中年妇人。

　　古永寿手里提着红木匣子的礼品盒，旁边跟着拘谨的穿学生装的我。

　　上房门口的中年女人看见我们，高兴地喊叫了一声：哟！古永寿呀！我说今早门口树上的喜鹊喳喳地叫哩！

　　古永寿连忙笑着问候了一声：翟太太好？老爷在家吗？

　　在；在屋子里。那女人回答说。

　　这时候，古永寿在一旁牵牵我的衣袖，我明白他的意思，这才连忙甜甜地叫了声：翟伯母好？站在院子里朝伯母鞠了一个躬。

　　翟伯母望着我，微笑着问古永寿：这个乖娃娃是谁呀？没见过。

　　古永寿说：这是我们掌柜家的老三，去省城考学校。

　　翟伯母领我们进了上房，红木方桌一旁的太师椅上坐着一个留八字胡、身穿雪白大褂的男人。那男人正双手捧着一只古铜水烟壶，“呼噜噜”地抽着水烟。进门后，古永寿就将手里提的礼品盒，放在了堂屋的那张方桌上。

　　知道这大约就是翟家的掌柜的了，这回我不再等待古永寿催促，便主动向那男人鞠躬问好了：翟伯父好！

　　翟家掌柜放下手中的水烟壶，一边招呼我们坐，一边问古永寿：这是通轩的老大吗？前几年我去县城时见过的……

　　通轩是我父亲的名字，想必翟家掌柜的和我父亲也熟悉。

　　古永寿回答说：就是的；在我们掌柜家小字辈男娃娃里头，排行老三。

　　通轩的太太过世了，我听说得晚了，没有能够赶过去送丧。可惜得很呀！

　　翟家掌柜的叹息着说。

　　我们几个人正在上房里说话的时候，忽然从门口进来一个身材窈窕的大姑娘，大约十七、八岁的样子，白里透红的瓜子脸儿，一对水汪汪的大眼睛，头上扎着两条乌黑的短辫儿，小辫儿前头用红绸条儿，扎着两只好看的蝴蝶结。

　　这姑娘进门后，朝古永寿微微一笑，甜甜地问候了声：古家爸来了？然后，一双扑闪扑闪的大眼睛，盯着我瞅。

　　这时候，翟家伯母便给女儿介绍说：这是郭城驿汪家的三少爷，是雄亚的弟弟！

　　雄亚是我大哥的名字。

　　姑娘瞅着我说了：听雄亚哥哥说过，可我没有见过面。

　　翟家伯父说：人家在县城里上学，你自然没有见过了！

　　这当儿，身旁的古永寿微笑着对我说：快叫杏花姐姐呀！

　　我这才叫了：杏花姐姐好！说着，还朝对方恭恭敬敬鞠了一个躬。

　　杏花“扑哧”一声笑了，一边大方地问我说：去省城考中学呀？

　　我奇怪了，问：你咋知道？

　　杏花姐说：我听你大哥说过的！接着，一双眼睛望着自己的父亲，娇娇地问：今晚夕就住在我们家吧？

　　翟家伯父赶忙回答自己的女儿说：就住我们家，就住我们家！

　　杏花儿听了高兴，过来牵了我的手就往外走，一边说：走，我给你们收拾房子去！

　　翟家伯父母看了也不说什么，只是微微一笑……

　　晚饭我和古永寿都是在翟家吃的，吃的是农村富裕人家招待客人的臊子面。

　　吃完晚饭，古永寿还在上房里和翟家掌柜的说话，杏花就拉我进了西边为我们收拾好的房子里。

　　杏花问我：你今年十几岁了？

　　我说：十二岁。

　　你比你大哥小七岁哩！杏花说。我心想，杏花姐怎么会知道我大哥的年纪呢？却转口问她道：杏花姐今年十几岁了？

　　我看见，杏花姐的脸忽然“噗”地红了。我这才知道，自己原本是不该问人家女娃娃多大年纪的。可还没有等我说什么，杏花却又大方地说了：我今年十七，比你大五岁，比你大哥比小一岁！

　　话匣子一打开，我便又问了：你上中学了吗？

　　杏花遗憾地回答说：只在县城里才有中学，离家远；小学毕业后，我达达就不让我去上了。

　　为什么？

　　杏花说：我达我娘都说，一个女娃娃家，跑那么远上什么中学呢！

　　可现在有不少女娃娃，离开家乡，到县上、甚至省城里上中学的呢！

　　我没有那样的好福气！杏花说着，脸上流露出一副失望和伤心的样子。

　　哪你一天在家里都干些什么呢？

　　有时候到园子里帮着大人干点活计，或是跟着娘和家里做饭的女人，学着做饭，大部分时间，在自己屋里学做针线活儿，学着绣花儿……

　　你会绣花儿吗？我问。

　　杏花扬起了头，不无骄傲地回答我说：会；我给你拿我绣的花儿吧！说着，飞也似地跑出屋去。

　　不一会儿，杏花从她屋里拿着一沓绣花物件，回到我这屋子里来给我看：我看到有绣花鞋面、绣花枕头套，还有几条绣花手绢儿。上面绣有各种各样的花鸟鱼虫，有牡丹，有金鱼，有孔雀，还有戏水的鸳鸯……五彩缤纷的十分好看。

　　你绣得很好看呀！我由衷地夸赞说。

　　杏花没有说她绣的好、更没有说绣的不好，只是半眯着双眼微微地笑着。这时候，我看见她的脸蛋上显出两个圆圆的酒窝儿。杏花半眯双眼微笑的样子很好看！

　　这些绣花儿，你喜欢那个就给你拿上吧！

　　杏花把那些绣花样，摊开在炕头上要我挑。

　　我赶忙说：我一个男娃娃家，要这些干什么呀？我不要，我不要！

　　两个人正说着，古永寿从上房那边过来了。听见脚步声响，杏花赶忙把那些绣花物件收拾了起来。好在古永寿没有走进门来，他站在房门口，挑起门帘，看见我和杏花在一起，只说了声：你们两个在啊？接着又对我说了句：我去隔壁你徐家表叔那里看看，等会儿天黑了，你自个先睡，不要等我！

　　我说：好吧；知道了！

　　古永寿走后，杏花问我：你大哥学习好吗？

　　我说：我大哥学习很好，听说一直是班上的优秀生！

　　接着又低声问我：你爱你大哥吗？

　　我说：我爱我大哥。我们虽然不是一个爸爸妈妈生的，但是，大哥对我很好！

　　说完，我问：你认得我大哥吗？

　　杏花说：认得。这些年，每年上学、放学，你大哥从我们这里路过，我们常在一起说话、玩耍……

　　那时候我年纪小，也没用脑子多考虑，便贸然地问杏花说：你喜欢我大哥吗？

　　大概见我还是个小孩子，杏花便直率地说：你大哥对我好，我喜欢！

　　可是，当我抬起头看对方的时候，却发现杏花的脸红了，红得真像四月天盛开的杏花，那样好看！

　　接着，我又天真地问：哪你为啥，不跟我大哥一起去省城上学呢？

　　我哪有你们那样的福气呢？

　　杏花说，脸上的红晕渐渐消退了，换了一副愁闷悲伤的面容。

　　就是因为你是女娃娃吗？我二姐也是女娃娃，怎么就跟我大哥他们一起，在省城上学读书呢？

　　我和你姐姐不一样？杏花一副要哭的样子。

　　我想安慰杏花，可却又不由问她说：怎么就不一样呢？

　　杏花摇摇头，摆摆手：不说这些个了！接着又问我：这次学校放暑假，你大哥回来吗？

　　我说：我大哥要陪我考中学，今年夏天不回家了。

　　听见我这样说，杏花显出一种很失望的样子。稍停了会儿问：你们明天天亮，早早就要走吗？

　　我说：我不知道，我这才是第一回走这条路呢！

　　杏花把身子往我这边凑凑，嘴巴紧挨着我的耳朵，悄声说：明儿一早，我给你些东西，带给你大哥……

　　我不解地问：是给我大哥一个人的吗？

　　杏花说：是给你大哥一个人的。你不要给别人说，特别是不要给古永寿说。记住了没？

　　我老实点头回答说：记住了！

　　杏花听了我的话，真像大姐姐那样，用手在我头上亲昵地抚摸了一下。接着，站起身，一溜烟从门口跑了出去……

　　杏花走后，我上炕很快就睡着了。古永寿什么时候回屋的，我一点不知道。

　　第二天早起，趁古永寿出出进进忙着收拾东西的时候，杏花拿了个小包儿，麻利地溜进我房里来，将包儿塞给了我，一边急忙地说：快，快收拾起来！

　　我一边忙着把杏花给我的小包儿，往自己书包里塞，一边忍不住好奇地问：这是啥东西呀，鼓鼓囊囊的？杏花说：你不要管，到省城交给你大哥就是了！给的时候，不要叫人看见了！

　　哪我给我大哥咋说呢？我问。

　　杏花说：你就说是我给他的……

　　我又接着问：还有啥事呢？

　　杏花想了想，说：我想看书，看你大哥有啥好书，让古永寿给我带来！

　　杏花朝门外看了看，见门口和院子里没有人，又把嘴巴凑近我的耳朵，悄悄说：给你大哥说，就说杏花想他！

　　我抬起头，看见杏花姐的脸蛋儿，又好像盛开的杏花那样红了起来。可是很快，我又看见她一双美丽的大眼睛里，忽然涌满了晶莹的泪水。

　　就在这个时候，院子里响起了一串脚步声，古永寿来了。

　　杏花连忙擦了把眼泪，头也不抬地从我屋子里走了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