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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六章联诀
送走刘书记,李家宝看一看墙上的挂钟,已是十一点十五分了。忙乱了一上午,他们还没有做饭。事情解决了,大家的肚子也知道饿了,面对久别重逢的好友,李家宝却拿不出任何像样的东西招待他们,内心惨然,只得硬着头皮自我解嘲:“老孟,已经到了吃饭的钟点儿,老朋友和你们再好,也只好向你先请求谅解再苦穷了。困境中见了你们三个,我们十一个‘觉得格外亲,格外亲’,可是该花钱的时候,我却只能拿话甜和人啦。心想过年手中没钱。世上又没有白给的牛羊,穷人也讲不了阔排场,何况我是囊中羞涩?今天中午,就只能冠冕堂皇地请你们体会体会我们农民的感情了。多等一会儿吧,也来尝尝我们的老三洋儿,大子粥,土豆白菜,咸萝卜块儿。就连这,眼看着也要断顿了。要不是你们答应赠送粮票,日后我们十一个,可就真惨了……” 李家宝正说着,赵岚从外面走了进来,开口也是无奈:“钱我倒是有,可屯里人告诉我,在我们屯里,有钱也花不出去。眼看十二点了,李家宝,你招呼一下,咱们去大队吧!” “快别张罗!”老孟理解李家宝的无奈心情,也感激赵岚的一番盛情,面对他们的窘境,心中不免酸楚,却是无言相劝,只好暗藏凄怆,故作笑颜,赶紧把他的安排端了出来,“赵岚兄,恕老孟无礼,我老孟虽不是富翁,每月却有三百二十大毛,眼见你们空了米缸,早已反客为主啦!你等着,钟敲十二下,咱们准时开怀畅饮。不过,家宝兄,你也叫人把那老三样都做出来,就是喜气冲天,咱们也不能酒后不下饭吧?” 插队的校友听着他们的知心话,人人心里都不好受,周玲玲急忙去刷锅,眼泪直往锅里掉。 正说着,团部的北京吉普溅着积雪开进了知青的院子,直至宿舍的门前,才戛然停车。司机满面笑容地下了车,兴冲冲地冲进来,见了孟宪和就张扬:“孟副连长,快派兵去搬吃喝吧。这下我可超额完成任务啦!等他们搬进来,你就瞧吧!” 司机带来了两大手提包罐头,容量五十斤的大塑料桶,满满一桶纯粮老烧,还有十多瓶果酒。老孟很惊异,也不知小车司机怎么操办了这么多。小车司机兴奋不已,洋洋自得地向孟宪和连连显摆:“本人有幸,和作训股长一起向团长和有关人员汇报事情的经过和解决问题的办法。团长听后,高兴得不得了。当众就夸你,‘这小子,智勇双全。临阵不乱,处事果断。’他还拍着脑门儿嫌他自己脑袋笨,自言自语的,‘我怎么就没想出号召指战员捐粮票呢?何苦让人家陈书记弄到哀求的地步!’突然,他伸出了大拇指,小孟儿,帅才!’” “停停停,你是不是借团长的口拍我的马屁啊!” “去你的,我要是有半句假话,就再不开车!还有呢,团长不光夸了你,还让我转告你,全权代表团里,向陈书记表示一下团里不能借粮的歉意,也向这儿的知识青年表示亲切的慰问。罐头和酒,是团长亲自让后勤股长给办的。他让我转告你,别有顾虑,痛痛快快地和你的老同学、老校友喝上一顿,喝得烂醉如泥也立功!他还叫我老老实实在这儿等着你们。什么时候你们喝完了酒,就什么时候把你们直接送回连队去。你是没见哪,团长瞪着眼睛嘱咐我,‘就是他们喝到小鸡打鸣,你也得耐心等待,就当他是团长,不许打盹儿!’团长那语气,有说不出的侃快。连坐也不让我坐一儿,就把我给撵回来了。英明果断的孟副连长,你就快下令开罐头吧!” 小车司机的情绪深深地感染了孟宪和,他佩服他们的团长考虑问题很实际,也非常到位,既讲究政策,又珍惜军民关系。兴之所致,孟宪和一扫内心的不悦,兴奋地调侃:“家宝兄,我们兵团战士虽不戴领章帽徽,却也是军令如山倒,我老孟可就开始执行任务啦。尊敬的李家宝同志,就请你们接受宴请吧!” 李家宝立刻还以幽默,“请首长放心,李家宝带领这里饥饿的农民,保证‘大吃大喝!’周玲玲,开罐头!” “是。”周玲玲也凑了一回趣儿,敬一个军礼,赶紧吩咐女同学,把女宿舍的桌凳搬到男宿舍去。 大家争先恐后,忙忙活活,很快就把酒桌布置好了,连司机十五个人,顺炕沿和地上的长凳子围了一大圈儿。李家宝不禁兴奋,借粮的事情圆满解决了,意外地又能和老同学老朋友一起喝酒,真是喜出望外。开餐时,他十分慨叹而又十分诙谐地作了一个开场白:“俗话说,天下无巧不成书。‘文不借武借,武不借就赖皮借’,偏偏就赖皮上你们五连了。也得亏这样,不然,我们的书记和队长肯定就遭殃了!现在好了,双方不仅圆满地解决了问题,我们还见到了校友!老同学本不该说外道话,不过,今天还真得有个主客之分。尽管吃喝是你们的,也得让我们悲哀的前进小队,首先谢谢你们慷慨的五连。来,不管谁,也不管会不会喝酒,都把碗端起来,今天,前进小队谢五连,敬五连。明天,我们这就拿上五连兵团战士赠送的粮票,带着五连的深厚情谊慨然回家!不管碗大碗小,碗里有啥就喝啥,干杯!” 所有人都理解李家宝的意思,举起第一“杯”酒,大家都站了起来,喝得非常郑重,非常严肃,非常贴心。下乡以来,前进小队的知青第一次开了荤,吃得那个香啊,早忘了玩深沉,眼前摆着的,那是从罐头里弄出来的鱼和肉啊! 周玲玲喝过第一“杯”酒,就让赵岚好好陪同学,带领孙桂英和易俊红,来来回回,往下端空盘儿,往上上满盘儿。直到每个盘子里都存住货了,她们才坐下来。 易俊红嗅一嗅盘中的午餐肉,朗诵一般,故意淘气:“啊,久违了,我那亲爱的肉!” 大家都笑了,薛景才忽地站了起来,接着易俊红的玩笑也抒发了感慨:“肉,就是他妈香!”他端起酒碗,开言坦率,情感也真切:“我叫薛景才,咱校高一三的。让我也来敬校友一杯,感谢五连为我们捐粮票,也感谢你们,让我们十一个早已不识肉味儿的农民,敞开肚皮解了一回馋,吃谁的谢谁,首先谢谢三位和司机,也谢谢你们的团长!校友就是校友,啥也不说了,干!” 喝过薛景才提议的酒,孟宪和很快成了核心,说说笑笑,讲这讲那,天南地北,张三李四,唯独不提也曾闯天下逍遥游的郝玉梅。原来,饭前李家宝主动让赵岚把郝玉梅的绝情信拿给他们看了。老友知底,挚友知心,孟宪和心里明镜似的,李家宝刚刚失恋,突然和闯天下的人聚在一起喝酒,尽管只来三个人,他也会因为缺少郝玉梅内心凄然。老孟喜爱古文,当然明白,酒惹伤心事,情怕故人来。可是,知心朋友不期而遇,又是久别重逢,桌上岂能无酒?他本该开怀畅饮,无话不谈,李家宝的处境却使他貌似嘻嘻哈哈,言语格外小心。 然而,尽管老孟他们十分注意分寸,李家宝看见许爱萍面前的红葡萄酒,还是想起了令他牵肠挂肚的郝玉梅。酒过三巡,肉已不香, 许爱萍有所发现,很想转移李家宝的注意力,老孟停下话来吃菜的时候,她立刻端起了酒碗,看着赵岚,慨然提议:“来,为赵岚摆脱不愉快的环境,咱们所有校友,共同干一杯!” 大家都响应许爱萍的提议,李家宝也与大家碰了杯,闷声不语的,小半碗白酒,一饮而尽。前进小队的知青除了赵岚和周玲玲,都很奇怪,赵岚和周玲玲互相看了看,知道他是见了好友思女友,借酒浇愁,暗暗替他着急,却没有办法阻止他。只见他时而发呆,时而傻笑,既不参言,也不吃菜,别人互相劝酒,明明没劝他,他也跟着喝。蓦地,赵岚觉得自己的心里也是酸不溜丢的,一时心里着急,便站了起来,颇为认真地举起酒碗,有意改动一首古诗,直戳李家宝的痛处:“可叹兄弟重逢处,畅饮开怀少一人!来,闯天下逍遥游的一群,我提议。只为那一人,大家一起干杯!”她本来不喜欢喝酒,却喝了很大一口。 赵岚如此提酒,不约而同,知情的同学无不感到意外。赵岚看得很清楚,环视大家以后,强做笑颜,坦诚地面对许爱萍,巧妙地暗示李家宝:“爱萍姐,我觉得,咱们之间不管谁,还是正视现实为好,不能借酒浇愁,更不能苦酒泡怀。” 听了赵岚的话,李家宝以为,好心的赵岚又是在激励自己振作,比赛,想解释,不是场合;想诉苦,不能当着众人;反倒凄然一笑,实话实说:“不怕大家笑话,李家宝没出息,见到老同学和老朋友,的确是想起了女朋友。不过,我还能理解赵岚的一番好意,谢谢关照就是了。” 赵岚收回目光,顺下眼睛,看着碗里的酒,本不想说话,却不由自主地喃喃自语:“唉,光是谢谢有什么用呢?” 话一出口,她立即觉得不妥当,她根本没有当众激励李家宝的意思,她的问话是受命于她的潜意识滑出口的。阴差阳错,她竟然充当了不解人心的角色。许爱萍和董金华还不知道赵岚对李家宝早有特殊感情,不但没有察觉赵岚的反问是情之所至,反而觉得她过于理性,也过于直率了一些,以至忽略了人之常情。不由自主,他俩都向孟宪和看了看。孟宪和笑一笑,便将敏锐的目光直射李家宝。他已然看出,赵岚异乎寻常的言行里,暗藏着她和李家宝之间的某种通融。在校时孟宪和只是认识赵岚,并未接触过。不过,因他与李家宝交情甚笃,情知李家宝曾将赵岚看作陈路,从高一到高三,李家宝一心一意,不遗余力地想战胜她,只图消解对干部子弟盛气凌人的恼恨。后来虽说他们之间的关系有了很大的缓解,联合发表了《我们的倡议》,还一起演出了小品《在船上》,那也是李家宝痛改刚愎自用的刻意之举。而此时,赵岚对李家宝提出了超乎想象的要求,李家宝非但未有丝毫反感,反而流露出十分深沉的感激之情。再看赵岚,她出言不凡,不计较枝节,急迫的情绪里明显地透露着诤友的刚直和挚友的关怀,在她与李家宝的对话里,尤其从她那不经意的谴责里,不仅可以看出他们之间已然达成一种深层次的默契,而且赵岚对李家宝的态度里,分明还藏着难以被人发现的怜惜之情,面对李家宝当众流露出心不在焉的状态以及不大光彩的痴呆相,赵岚的言谈举止甚至比李家宝都要难为情。联系到她从另一个公社主动要求调到这里来,老孟暗暗断定,他们之间的关系已发生了莫大的变化,便直言不讳地问李家宝:“家宝兄,赵岚兄快人快语,对你的要求也实在是够高了。以小弟看,非挚友或诤友难出此言,莫非你们达成了什么默契,你还没告诉老朋友?” 李家宝笑了一笑,回答里掺杂着对孟宪和的调笑,态度却是老老实实:“说你鬼道你就是鬼道,长着阴阳鱼的脑袋,就什么事儿都看得明白。我和赵岚的确有默契,下乡以来,她始终在邀我同她比赛……”说到这里,他下意识地看了看赵岚,见赵岚惊疑地望着他,便将话头打住了。 老孟还不了解具体情况,但已产生一种参悟的感觉,立刻追问:“什么比赛?都是老同学,干吗还吞吞吐吐的?” 李家宝不可能向交情笃厚的三位隐瞒实情,见老孟惊奇,便不顾赵岚暗中的阻止,带着自叹弗如的语气回答:“在校时,我是和她一心比红榜上的第一名。当我和她联合发出《倡议》时,我才知道,她要比的是心志,是在提倡为国家和民族的昌盛,终生进行比赛。大学梦破灭以后,我早已心灰意冷,就什么也不同她比了,其实,也是想不到再和她比了。没有料到,时至今日,她不但未挫意志,而且仍然不忘那份《倡议》提倡的是终生比赛,激我不许食言,拉我和郝玉梅必须同她一起比。可是,就在这样的时刻,也不知为什么,郝玉梅突然不肯来了,赵岚刚才改动古诗提酒,我的理解,是她在暗示我,真的有大志与大智,就什么时候都不要忘了你还有大事。” 孟宪和顿有所悟,立刻问赵岚:“岚兄,如今比什么呢?” “你还是饭后问问李家宝吧。” 赵岚看看李家宝,明明是在婉言表示,老孟的问话不宜当众回答。她没有否认她还想同李家宝比赛,但她不想说出她和李家宝达成的任何默契,尤其不想讲出自己对李家宝将近四年没有看书的遗憾。在火车上她对李家宝不讲情面,流着眼泪也要断定他可怜可悲可叹,那是她心有偏爱,恨铁不成钢,一时心急,又是话赶话,并且是两个人的私谈。眼下却不同,是她的感情已容不得任何人小视她心目中的大英雄,就连李家宝自叹穷酸,她都忍受不了。此时,她已察觉,方才她下意识地流露了对李家宝的真情实感,心中十分后悔。她还在期待,郝玉梅能够接受她第二封长信的劝说,还想继续成全他们,就有意回避她对李家宝的个人感情。而且对老孟提出的问题,她也自有打算。饭后老孟不再追问,就顺其自然,不再提起。如果老孟坚持要问,就同老孟个别讲一讲,绝不再扩大范围。却不料,感恩图报的李家宝,不仅方才说出了赵岚为什么会焦急地改动古诗来将他的军,而且由于他对赵岚心存感激,在他和赵岚的接触中发现赵岚性格率真,事事肯为他人着想;又由于如今他已将赵岚真心实意地看作知己,又没有暗藏赵岚对他那样的私情;也由于孟宪和是他无话不谈的挚友,他巴不得要与之交心;更由于他已有几分酒意,思维变得极其简单,联想起昨夜风雪交加赵岚还要促他振拔;他竟不顾赵岚向他发出的暗示,反而抱着愧意,把下乡途中他和赵岚的争论以及相处,前前后后,一股脑儿地都给端了出来。赵岚几次想岔开他的讲述,他却不肯停下来,只觉得,将一切和盘托出才公正,才能让人们真正理解令人钦敬的赵岚。 老孟听了李家宝的讲述,震惊不已,痴呆了好一阵,才大为感慨地直言惭愧:“金华,咱们逍遥得不明白,甚至玷污了‘闯天下’,也枉谈了‘大智与大志’,羞愧羞愧,大智与大志者,就该目标明确,手不释卷,如同岚兄。” 惺惺惜惺惺,眼见老孟当众夸赞自己,赵岚并不理会他的赞誉,只管筛出他对自己的充分理解,顿时内心清爽,觉得又得遇了知己。在县里办学习班时,她听李家宝讲过闯天下战斗队的逍遥游,对孟宪和早已略知一二;她也记得,在校时孟宪和在红榜上经常排名第三;上午,见他正义果敢,同情老百姓,心中十分感动,不免肃然起敬;此时,听老孟发出如此的感喟,非常感佩他的悟性;意趣使然,情不自禁,她一扫最初的急躁情绪和后来的矜持态度,天性一般,不知不觉,就露出了六月天的孩子脸;即兴编了一套顺口溜:“老孟老孟,发号施令。敢闯天下,敢做美梦。错夸赵岚,赵岚有幸。愿归帐下,俯首听命!” 众人都笑了,立刻都把目光射到老孟的身上。 孟宪和听到赵岚的夸赞,不由得愧悔有加,恨不得马上就参加赵岚倡议的比赛。四年,将近四年哪!人家是有计划地手不释卷,顽强不辍;逆境中,依然得其应得;自己和李家宝带领逍遥游一群,自诩大志与大智,却不曾明白一个极简单的道理,环境不让读书,可以自己定向钻研;真乃岁月蹉跎人也蹉跎!不是今日得见赵岚,在一个不大的小圈子里,不知自己还要自诩高明心安理得地自误几时呢!想到此,孟宪和一改平日超然的姿态,面对赵岚的幽默,虔诚而深沉地表白:“不,我们的岚兄,我孟宪和还是有自知之明的。在李家宝未讲你已读完本科之前,就是饭前你这样夸我,我也会一笑而受之。但是此时此刻,孟宪和实在承受不起。真的,赵岚,尽管我常常自以为是,却无论如何也没有想过,‘什么时候都还有以后’,更没有想过‘,耽误得愈久,需要得愈切’。方才听家宝兄一番讲述,让愚弟十分后悔,在校时没和你交个朋友。如今,我才真正理解徐老师和鞠老师力促‘赵李’为友,齐头并进的深意和苦心。他们恰恰是敦促大家为同一个国家进行终生的比赛。也罢,幸亏你们这里扣人,我们前来救人,天赐良机,使在座的校友都成了好朋友。既然你赵岚肯邀李家宝和郝玉梅同你一起比赛,就不会拒绝新朋友吧?金华,许爱萍,二位感想如何?” 董金华心里素来钦敬李家宝和老孟,对赵岚,虽早已目睹她是胜于李家宝的榜首,却从未接触过,此时,眼见李家宝在她面前已是心悦诚服,孟宪和对她也是推崇备至,心里自然佩服。听李家宝刚才说她外语本科已自学毕业,正在自修硕士研究生的课程,更是惊叹不已。恰巧他本人念书时就偏爱英语,也能用英语说上几句,就想抛砖引玉,诱她一展风采,索性用英语问她:“你能够用英语直接进行对话吧?请不吝赐教!” 前进小队的知青听董金华如此流利地说英语,面面相觑,无不惊异。尤其是周玲玲,愈加敬慕这些老高三的校友。 赵岚见董金华不但敢用英语当众讲话,而且讲得很流畅,便实事求是、不乏兴奋地也用英语回答:“其实,由于家学,我的俄语口语还可以,英语会话还吃力。不过,既然选择了外语专业,吃力也得努力。你的发音很纯正,语流酣畅,语感也很不错,日后真得好好向你学一学!只可惜,咱们离得远了一些。不过,相距虽有些远,只要知道彼此在比赛,也可以互相促进。咱们可以定期会一会面,互相督促检查,总有好处!干脆我现在就提议:今后谁愿意一起比赛,谁就马上畅饮一杯。白酒果酒不限,谁多谁少也不管,能者多劳,且来个意气风发,豪爽表态,怎么样?” 她讲得虽然有些慢,董金华也只听出她是在讲英语,其他人却连快慢也不知道,只因她能用外语讲了这么长时间,而且面目传情,便已被她折服了,不约而同,在座的都把目光投向了董金华,看他将如何对答。董金华面对认认真真用英语侃侃而谈的赵岚,早已是瞠目结舌,万万没想到,“赵李”之“赵”竟然如此厉害,也顾不得再说英语了,赶紧自己给自己搭了一个台阶,诙谐地自我解嘲:“哎呀妈呀,这回,我董金华算是知道什么叫作班门弄斧了。赵岚兄,你说的都是什么呀?请你快点儿给大家翻译一遍吧!爱萍姐,快,快把你的手绢儿借给我,汗颜,汗颜!” 大家都被董金华的诙谐逗笑了,赵岚也笑了笑,又用英语问他:“当真需要?” 董金华这回听懂了,赶忙点头,不说英语,学着电影里日本人说汉语的腔调,以幽默遮丑:“需要,大大地需要。翻译地,需要,手绢儿地,也大大地需要,统统地需要!” 大家忍俊不禁,郑小微乐得直拍巴掌。易俊红本想提醒郑小微老实一点,下意识地看看兵团的人,就没有出声。她非常佩服赵岚,也注意了董金华,见他两次要手绢,许爱萍只当玩笑听,就把自己的小手绢递了过去,只觉得面对他人的互勉,自己也不能无动于衷。易俊红又看赵姐,不禁也看了看董金华。却见他拿自己的小手绢拍了拍额头,顺手就给装进了衣兜。她脸一热,赶紧将目光重新移向了赵岚。赵岚已不再矜持了,当大家又把目光射向她的时候,便把她刚才用英语说的话,遵照董金华的要求,又用汉语讲了一遍。 众人无不叹服,易俊红脱口而出:“赵姐可真行!” 郑小微立刻补充:“‘赵李’嘛!” 李家宝赶紧阻止:“小微,不许乱说!赵行李可不行!” “自折锐气!”赵岚嫌李家宝在众人面前表示谦虚,便面带微笑,语气颇似调侃地揶揄他。不过这一回,她倒是真的有意激励李家宝。 老孟急于成事,不容李家宝和赵岚转移“大方向”,赶紧拉回正题,急切地问董金华:“怎么样,金华,这杯酒喝不喝?” 董金华对赵岚已是刮目相看,见老孟跃跃欲试,便一反儿平时调皮的角色,语气庄重,慨然应允:“只要你老孟肯争,我董金华明知与赵岚相比,实在构不成比例,但也不敢自暴自弃,只是还不知道,将来是怎么个比法?” “我们可以自选专业,各自读书,定期交流体会和心得,只要坚持不懈,日积月累,日后就会各有收获。只要终生不辍地比下去,就会每人每天都有长进,白头而无悔!” “我赞成!”遇事从不愿抢先的孟宪和不等董金华回答,却首先表了态,慨然端起酒碗来,喝了好大一口,痛痛快快地向外哈了一口气,“好啊,终生的比赛,参加就不俗!” “我参加,看着!”董金华将碗里的酒喝了一大半儿,兴犹未尽地补充,“不光我要参加,回去以后,我马上就到四连去,邀上郭俊德和陈复生,联袂比赵岚,怎么样,老孟?” “亡羊补牢,犹未为晚!‘联袂比赵岚’,好,好极了!不然的话,咱们就逍遥得不明白,潇洒得自以为是!”老孟觉得获益匪浅,兴奋的心情不禁溢于言表。 “我也不能白闯天下!”许爱萍喝了一大口红葡萄酒,煞有一种巾帼豪杰的英雄气概。 周玲玲听得豪情涌动,猛然想起了王长平老师的叮嘱,尤其从李哥口中得知,昨夜冒着大风雪,赵岚还劝说李家宝赶紧振作起来看书,她几乎走了极端,认为她根本就不能同这批老高三相比,想起下乡以来她对李哥的偷偷爱慕,竟然以为是高攀。她悄悄隐去自己的羞愧,也想参加这种比赛。但她不知道自己怎样才可以参加人家的比赛,便小心翼翼地试探:“赵姐,我是老高一,知道没法同你们相比。可是听你们谈话有眼光,有志气,我也想跟你们学。不知道你们肯不肯让我也参加?” “求之不得,玲玲!起点可以不一致,提高,才是比赛的真正目的。”赵岚越发高兴,几乎忘情了。 “你呢,董强?”周玲玲攀董强,因为她和董强、薛景才都是老高一,她想攀个水平相当的。 董强从不多说话,见周玲玲当众问自己,只得老老实实地表态:“老高三不愧是老高三,可惜我也是老高一,不过,我倒是挺喜欢看书的……” “那我也能比吗?”郑小微着急了,听了大哥哥大姐姐们的言谈,他怕日后这里只剩下他自己,一心也想参加。 没等赵岚回答,周玲玲就满怀信心地鼓励他:“能啊,周姐听懂了赵姐的意思。你可以从初中课程来嘛。你年龄小,等我们学得饱和了,说不定啥时候你一蹿,还会蹿到前面去呢!” “可我将来想说快板儿书,也必须学那么多吗?”郑小微疑惑不解地问赵岚。 “当然越多越好啦!听说你会说《三打白骨精》,那么,你学唐僧,学孙悟空,学猪八戒,为什么一个人说话一个腔调呢?因为他们各有性格嘛,可是,什么叫性格呢?你就很有必要认真看书了。学得多了,还可以自己写段子自己说,那该多好!”赵岚对他很耐心,把他当作小学生一样,很喜欢他的机灵劲儿。 “嗯,我就佩服能编故事的大作家!”郑小微非常相信赵岚的说法,好像他已经确定了自己的终生事业一样,不乏童心地表示决心:“我要一回一回,一回一回地得大奖!对了,赵岚姐,一回又一回地得奖,要是看书多了,郑重场合,比如在表示决心的时候,应该怎么说呢?” “可以说成‘九夺金杯奖’啊!” “就九回?” “古汉语里,九是多的意思,一回又一回,在特殊场合,用一个九字就可以概括。有学问的人一听,就知道你也有学问。” “那你替我用九字说一句,不许说现成的。” “比如你要说,一天三顿饭,不能白吃,要一次又一次地取得好名次,就可以说,三餐不白食,九夺金杯奖。” “太好了,那,那我就要三餐不白食,九夺金杯奖!”人小喜欢鼓励,明明还是未来的事情,郑小微就像已成必然一样。 “小弟弟会说《三打白骨精》?”许爱萍也喜欢郑小微,很想见识见识他的真实本领。 “小微,给他们说一段儿!”一讲演出的事情,周玲玲就兴趣盎然。她也是很想让孟宪和他们欣赏欣赏郑小微的本事,向他们证明,这里虽穷,但这里的一群却是谁也不白给。仿佛郑小微的本事就能代表前进小队所有人似的。 周玲玲发话了,郑小微非常高兴,回身爬上炕,从自己的行李底下麻利地掏出了大板和碎子。下了炕,拽拽衣服的下摆,精神一抖,规规矩矩,先向大家敬一礼,立刻就进入了角色。一抡板,就引来了啧啧的赞许声,周玲玲的神情显得比谁都自豪。 郑小微演得棒极了,比落户那天还要好许多。那一天,屋子冷,不拢音;今天屋子小,人又聚拢;有热乎气儿,也有氛围;效果自然好。二十分钟如一瞬,生动活泼,惟妙惟肖,他刚刚收势敬礼,众人马上都鼓掌。小微很得意,不由自主,就向请他演出的许爱萍看了过去。 “好,太好了!”热心的许爱萍发自内心地夸赞眼前的小不点儿,禁不住问他,“你跟谁学的?” “我爸。我爸是郑少春!”郑小微的回答相当自豪。 “你爸是郑少春?”董金华不禁一挑大拇指,啧啧称羡,“郑少春,那可是大家,贯口一绝!将门出虎子,果然不得了!” 郑小微更高兴了,跑到赵岚的面前向她请求:“赵岚姐,你也和我碰一下杯吧!” 赵岚也兴奋,当真和他碰了“杯”。 “家宝兄,连小弟弟都想九夺金杯奖了,就看你的啦!我们几个虽然也要同赵岚比试,但真能与赵岚一比高低的,咱们当中可只有你!但愿老兄少惆怅,也替闯天下的一群争口气。且不管郝玉梅是不是独生女了,干脆趁猫冬回去找她,把她拽过来也和大家一起比赛!”孟宪和借着郑小微少小的志气,有意激励自己最敬重的老同学,并且为他想出了具体可行的办法。 “不不不……”李家宝也不讲缘由,一连说了三个“不”。 他渐渐地醉了,变得只知苦笑。周玲玲捅一下董强,两个人将他扶到他的铺位上,他口里还在说没事儿,可是周玲玲一给他枕上枕头,他就酣然大睡了。 和衣睡到半夜,他醒了,懵懵懂懂的,连孟宪和他们是什么时候走的,自己是怎么上炕睡觉的,人家走时自己送没送,统统都回忆不起来了。 他口渴,口中已无唾液,舌面又干又涩。他伸着懒腰坐起来,摇摇头,赶紧起身下地,点上煤油灯,立刻就抓暖壶。不巧,暖壶空了,他渴得忍不住,咂咂舌头走出屋子,直奔水缸。突然,他站住了,暗暗惊疑,深更半夜的,厨房里怎么还点着煤油灯呢?他觑着眼睛寻找光源,不由得怔住了,只见赵岚穿着一件棉大衣,戴着一顶大棉帽子,还戴着厚厚的大口罩,以锅台当书桌,正在读书。他突然开门,赵岚一惊,正在回头朝他看。李家宝看到如此情境,禁不住睁大了眼睛,诧异之后,流露出由衷的钦佩,钦佩之余,便表示关切地问她:“你还没睡?” “我?我还没醉!”眼见着,赵岚流露出满脸的愁苦相,李家宝本来是很有礼貌地关心她,她却先接话茬,后揶揄。 李家宝无话可说,默默地掀开了水缸盖儿,赵岚匆忙奔了过去,劈手夺下他手里的水舀子,将凉水倒回缸里,摘下口罩,低声责怪他:“你醉蒙啦?” 赵岚轻手轻脚地走进女宿舍,不一会儿,左手拎暖壶,右手端着大茶缸子走了出来。她用身体将门顶严,走过来,把暖瓶和已经沏好茶的大茶缸子递到李家宝的手里,摇了摇头,便重新坐到锅台前的木墩子上,戴上口罩,继续看书。李家宝左手把暖壶搂在胸前,右手端着大茶缸子,盯着重新看书的赵岚,若有所思地叹了一口气,又摇了摇头。赵岚回过头去,也不说话,无声无语地看着他。顿时,他很尴尬,人家在关心自己,自己不说点儿什么,似乎有负人家的好心和厚意,便歉然地笑了笑,带着十分关心的语气问她:“现在已经几点啦?” 赵岚看看手表,心里明白,李家宝的问话里有潜台词:看书也应当注意休息。感激之余,她也叹了一口气,喃喃自语:“大醉五个小时和看书四个小时书……” 李家宝深知赵岚在说什么,单看事先沏好的茶水也明白,赵岚这么晚还不睡,一来是她确实需要看书,二来也是担心自己会出事儿,不免心中一热,由衷地叫了一声:“赵岚……” 赵岚已经有所感觉,让李家宝现在就撇开郝玉梅的事情马上看书,他一时还做不到,就非常认真而又婉转地启发他,并且不吝刺激:“李家宝,求你个事儿,把我的不倒翁还给我吧。就这样送给你,我有点舍不得了,就算我出尔反尔,好吧?” “不,不能这样……” 赵岚看见李家宝的可怜相,心里又焦急,又难过,又暗暗地心疼他,嫌他处理重大事情的时候瞻前顾后,忧虑重重,太不果决,似乎与大英雄做事不相称,不由得,含情又压情地抱怨:“这也不,那也不,你到底想怎么样啊?” 李家宝不顾不得回答自己到底想怎样,只管强调:“你不能把不倒翁要回去……我不能再失去好朋友,真的,我有些害怕,怕你也会从此不理我……”已然全无刚气的李家宝,十分真诚,不,应该说是十分虔诚,惶恐中,他早已忘记了男子汉的所谓尊严。 赵岚从未见他如此对待自己,看得出,他几乎把自己当作了他的精神依靠,一副可怜巴巴的样子,似乎有许多话要说,由于心情复杂,却一时说不出来。赵岚沉思一番,就借着孟宪和的态度再次劝他:“既然你珍视友谊,你就应当认真思考思考朋友们的意见,反正要回去猫冬,索性就像孟宪和说的那样,趁此就把郝玉梅带出来。我愿意帮你,也会全力以赴地帮你。” “这……”李家宝开始考虑赵岚和老孟的意见了,只是信心还明显不足。对郝玉梅父亲的态度,也不知该怎样对待。 “李兄,恕我直言。看得出来,你重情重义,郝玉梅不来你就没有心思看书,那就下决心,快刀斩乱麻吧……” 事到如今,李家宝无论如何也不能再说“不”了,他实在不情愿再失去赵岚的友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