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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十四章醉别
周玲玲就要上学去了。她求董强陪着她办好了入学的一切手续,她将要去的学校是首都医学院。 别立人请陈子宽和他一起找周玲玲谈话,不约而同,两个人想到了同一件事情,陈子宽语重心长,对她寄予深切的厚望:“玲玲啊,你很幸运,咱小屯子也跟着沾了光。你上的是医学院,我老陈想求你一件事儿,看看用啥办法儿,才能变变咱们井里的水,也从根儿上治一治咱们这儿的弯弯腿……” 别立人也是发自肺腑,很认真地叮嘱她:“是前进小队送你上了大学,你可千万要记住咱们老书记的话!他虽然还没有恢复党籍和职务,但他可是代表咱们全屯在说话……” “嗯。”好心的姑娘眼圈儿红了,非常动情地告诉陈书记和别立人,“我已经把这里的水用塑料桶装好,打进我的箱子里了,我要用它作为我从医的第一个课题……” 周玲玲的做法令别立人十分感动,不由自主,就向她做起了检讨:“周玲玲,由于我入狱,咱们相处的日子不算太长,可是,我别立人欺负过你,逼得你低着头有口说不出话来。你要走了,我真心真意地求你,你可千万不要记恨我,我那时……” “哪能啊!说真的,你也不是为了你自己。那时你的心也是好心,是坏肠子的家伙蒙蔽你,把好人说成坏人,让你仇恨。连陈书记和耿队长都不记恨你,连赵姐和李哥都肯原谅你,我还能记住不忘啊?再说了,知错肯认错,认错就改错,也很了不起呀!” 别立人深受感动,不禁感慨:“我发现,双齐人都很耿直,人也宽厚,很能代表东北人的性格。临走前,还有什么要求吗?要是有,就向老书记和我直接提出来。” 周玲玲略一思忖,声音有些颤抖:“我还想去看看郑小微,虽然是中午,我一个人去也有些害怕。” 来到小微的坟前,周玲玲禁不住又落泪了,慢慢跪下去,从衣袋里掏出她事先准备好的一个小布口袋,装满坟上的土,才和两位书记默默地离去…… 别立人同周玲玲谈过话,也主动找赵岚谈话,并且,拉上了汪佩佩。他做着书记的工作,却愿意以朋友的身份出现。 他们顺着小屯子后面的一条土路向前漫步。汪佩佩挽着赵岚的胳膊,好像不紧紧地挽住,她的赵姐马上就会走掉一样。别立人几次要开口,但又几次都觉得不妥,从哪儿说起呢?他犹豫不定。沉默许久,他才说出话来:“赵岚,你要走了,装在肚子里的话我不能不说一说了。我非常对不起你,曾经怀疑过你。现在,当你胸有成竹就要远走高飞的时候,我才真正理解你写给李家宝的《赠言》,那不是牢骚,也不是抱怨,是志气,是骨气!我猜的也许不会错,周玲玲是幸运欣喜上大学,你将是毛遂自荐登讲台……” “周玲玲告诉你啦?”赵岚惊异地问他。 “不,是自我反省时想到的。” “你还在反省?” “唉,能不反省吗?特别是在你凭本事向外闯的时侯,我就是想不承认,也得承认实事,你将来对国家的贡献,肯定会比我们大。固然,人的能力有大小。但大好,还是小好? ”别立人的声音非常凄怆,“一心想革命,头脑却发昏。壮志满怀地做坏事,满腔仇恨地整好人。批判的是同志,跟随的是恶棍,虚度了时日,浪费了青春。损失的是感情,收获的是悔恨,瘸的是一条腿,痛的是一颗心……你说,我能不反省吗?幸亏遇到的是你们几个,通情达理,不计前嫌,我才获得教训,得到了重新做人的机会。换一个队,我还敢当这个书记吗?不被唾沫淹死,愧也愧死了……”倔强的别立人落泪了,发自内心地忏悔。言谈话语里,也感激陈书记和耿队长,以及他们带领的小屯子。 赵岚很感动,从他自我批判的特殊句子,就仿佛看见了他认真反思的痛苦状态,一个个句子合辙压韵,是他精心凝练出来的,分明是要时时记住。赵岚不忍心看他如此难过,就连忙劝说他:“快别这么说,是不是也太狠了点儿……” “不,赵岚,我老老实实地向你坦白。昨天,猛然咋听说你也要走的时候,我的第一反应仍然是你不思扎根。 转瞬,我才想起你已经会了两门外语,确实是有能力。昨晚,我请李家宝把被我批判过的那份《赠言》拿给我看,并请他给我串讲,当他从柴火垛里把《赠言》拿回来、打开包着《赠言》的油布时,仅凭他把《赠言》藏得谁也不可能找到,我就愧疚不已。他给我串讲了以后,我才真正看到你的胸怀和胆识。真的,赵岚,不知不觉中,我已经形成了一个十分可恶的毛病。有人犯错误的时候,我首先想到的根本不是治病救人。例如,对陈书记和耿队长,葛老五说他们是走资派,抢粮搞破坏,我不是依据事实进行实事求是的分析和判断,而是按照既定的观点,千方百计地去求证他们就是走资派,你说,那时的我该有多么可恶!对你学外语,我只考虑到北边是边界,就认定你是想外逃。就不知道问一问你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学俄语的。现在说起来,好像事情很简单,问问就清楚。可当时,我的脑袋里只绷着一根弦儿,阶级斗争。还以为我是在维护革命的根本利益,是在阶级斗争的第一线,冲在最前面呢。连跟你们说话,我都时时怕混线……你说,当时我‘左’得可以不可以?不是崔二两口子不要脸,不是我坐了一回监狱,不是你真心对待汪佩佩,不是李家宝和我大酒碗碰大酒碗,不是你们治好了我的病,不是你昨天含着委屈质问李家宝,为什么邓小平宁肯检讨也不辩解,只求抓住机遇争取出来工作,也许昨晚我就不会抱着愧意聆听李家宝给我讲解你的《赠言》,甚至对你的走,我能放行,但也会心里别扭。没有先例,也没有政策嘛!其实,为国家输送宝贵的人才就肯定符合政策。你有了这样的本事,我怎么还能只让你在这里喂猪呢?不说以前做的,就是昨天冷丁冒头的想法,我也对不起你呀!” 别立人真心真意、认认真真地剖析自己,许多话都是赵岚万万想不到的。赵岚颇为感触,禁不住也检讨自己:“别书记,你就不要再说了。其实,我也对不起你。你们工作队整陈书记和耿队长的时候,整我和李家宝以及周玲玲的时候,真的,我极其讨厌你们的一些做法,愤怒是自然而然的,可我对你的态度,其实,也是过激的。说话不对撇儿,我就挖苦你,打击你,还变相地骂你是条狗……刚才听了你的反省,我忽然想到,我就很少像你这样深刻地反省,事实却是,极左的烙印也打在了我的身上……” “赵姐,你可不要这么讲。”汪佩佩实心实意地表白,“你这一走,我都不知道以后能不能习惯了……我也替李哥着急,你真走了,他可怎么办哪?”汪佩佩转变了话题,她觉得赵岚根本就不“左”,她是为了安慰别立人,才说她也打上了极左的烙印,她不该为了安慰别人,就这样说自己。 面对汪佩佩真心真意替李家宝的焦虑,赵岚沉默了。望着身心受过巨大伤害的汪佩佩,她立刻又想到了郝玉梅,也记起了她父母对她的批评。她十分感慨,眼见汪佩佩守在别立人身边,不会再委屈了,这才向她讲了实情:“佩佩,其实,我自己真的已经感到了,也不知在哪儿,在什么时候,我的身上的确也打上了极左的烙印儿。没下乡的时候,对自己看不惯的一些人,我经常看不见他们的长处,却看得清他们的短处。许多时候,往往是成见在先,然后就准备和人家作斗争。从小就被表扬惯了,敢于向不良的思想行为作斗争,明明是应该心平气和解决的事情,一想,就是斗争,一讲,也是斗争,可我还以为我是很有觉悟。生活中,我还曾经把同类划得很窄,自以为高明,却常常令人不理解。你们知道吗?不是我太‘左’,我市里的好友也不会投湖去死……”赵岚终于把她和李家宝去劫婚,郝玉梅因此而投冰窟的事情,对他俩如实说了出来。情不自禁,她落下了眼泪,因为她说的每一句话,都是从她经历过的事情结合她父母的教诲,沉痛地总结出来的。 别立人没想到,一向倔强的赵岚当着自己的面会流泪,更未料到,她会在自己面前如此坦率地做如此深刻的自我批评,从她真诚的话语中,翻然悟出,极左的烙印是眼下这个时代造成的…… “不说过去了,”赵岚转变了话题,非常认真地请求别立人和汪佩佩,“我走以后,就请你们多照顾一点儿李家宝吧,他自学不容易,感情上我又不能再成全他,也许今后我对他,就会泥牛入海,再也没有消息了……” 汪佩佩立刻流着眼泪阻止她:“阿岚姐,你这是说什么呀?为我和别立人,你能拿我当亲妹妹,也能原谅别立人,可你怎么就不能谅解谅解李大哥呢?” 别立人立刻十分感慨地倾吐了真实的感受:“佩佩,听赵岚刚才讲了她心中的悔恨和郁结,我非常理解。本不该死的,被自己好心好意的行为误害了,确实难以追悔啊。在监狱里,每每想到郑小微的死,我就不能安宁,觉得我的确就是个罪人……”说到此,别立人擦去眼里汪着的泪水,忽然向赵岚恳求,“赵岚,我和佩佩都会尊重你的,就让我从此也叫你赵岚姐吧。赵岚姐,你很感人,从此,咱们永远是朋友,你永远都是我的好大姐……” 别立人向赵岚真诚地伸出了手,赵岚和他紧紧地握手,汪佩佩就用自己的两只手,上下按住了他们的手,热泪也不擦,就向赵岚提出了她的请求:“赵岚姐,现在我听你的,你走就你走,可以先不管我李哥,但以后,你必须原谅他……” “佩佩,哪是我必须原谅他,是我不能原谅我自己啊……” “不,我不管,你们就是不能永远分离……”汪佩佩的态度就像小孩子说不出自己的理,索性和大人打磨磨丢儿一样。 赵岚见汪佩佩说完心里话就哭得呜呜咽咽的,不由得内心滚滚翻腾,只好向她允诺:“好吧,赵姐记住你的话就是了……” 他们回到屯子里,已是傍晚了。赵岚刚一进宿舍,鲁亚杰就告诉她:“赵岚姐,齐金库让你和别立人今晚无论如何也要到他家里去。一再嘱咐,你们回来以后马上就过去。李家宝和周玲玲已经叫他先拉走了,你们快去吧。” 赵岚去找别立人,两个人立刻去齐金库家。 望着齐金库家的房子,赵岚深有所感。她在老齐的西屋住了将近两个月,孩子是在那里生的,月子是在那里坐的,那里曾如同她的家。而且这个家里,又仿佛不光只有老齐一家,还有陈书记一家,耿队长一家,魏长顺和冯玉莲的两个家,也连着屯子里的许多人家。勿庸置疑,这个家也像知青宿舍一样,将是她永远留恋的家。刚一踏进这个家,果然如她想的那样,老陈两口子,老耿两口子,魏长顺和冯玉莲,都聚在这里。别立人打着招呼进了屋子,她却是默默的,一看见大家,感动的泪水就充满了眼窝儿。 曾经度过的生活啊,似乎并不足奇,可一旦即将离别一个早已充满感情的环境,一切都会变得令人留恋。再倔强的人,也会动情,常常就会把贴心人的盛情化作自己的热泪…… “咋还哭啦?快上炕吧,就等你俩啦!”老陈坐在正位上,他的左边是李家宝,右边的位置是留给赵岚和别立人的。 赵岚含泪一笑,顺从地上了炕,一眼就发现,她眼前的碗里是红葡萄酒。陈书记亲自给别立人斟上白酒,先冲大家作了一个开场白:“周玲玲就要上学去了,赵岚也要自己出去闯,老齐两口子说什么也要做个东送送你们。那咱们就首先谢谢他们两口子吧!”老陈的开场白很感人,众人都是一饮而尽。 “接下来,就让咱们老齐代表老齐婆子,以主人的身份,同赵岚和周玲玲说几句话吧!”老陈说罢,带头鼓掌。 老齐端起了酒杯,刚要说话,嗓子眼儿突然变硬了。想想自己的小屯子和自己屯里的知青,从他们来的第一天起,就结结实实地捆在一块儿了。前进小队的知青有学问,特别是赵岚和李家宝,能耐在那儿明摆着。可人家,始终都和小屯子一条心。大过年的不回家,自己心里憋屈还要唱,调节的是气氛,怕的是别人家娘儿们想亲人。李家宝进监狱,赵岚蹲马号,不管怎样挨整,人家也不昧良心,句句说真话,事事讲道理,这才是人品。周玲玲临走还带上这里的水,说是带到大学去研究,还带着郑小微坟上的土,这都是啥呀?都是感情……在一起时间这么长了,早就不隔心了,这冷不丁就要走……硬汉子的心里翻江倒海了,忽地就软了心肠,抽抽鼻子不肯落泪,脸上强带笑容,勉勉强强,只说出一句话来:“咳,我就啥也不说了……” 老齐的情绪感染了大家,老耿紧跟着就说了话:“老齐的心思我明白。咱队儿的青年有人性,着人恋!可打麻将还讲究打八圈儿呢,哪有光聚不散的?再说了,人往高处走,水往低处流。周玲玲进的是大学,赵岚要去做的肯定是大事情。今天这个场面,咱们还是得喜兴。讲话了,孬事儿又哭又叫,好事儿放鞭放炮,咱们屯子出了这么大的喜事儿,应该祝贺她们才对,是不是,老陈?” 陈子宽立刻赞同:“对,老耿说的对!来来来,祝周玲玲当大夫,给老百姓看病,祝赵岚嘴里说着外国话,心里想着咱中国人的事情。干杯!”陈子宽一心想调节气氛,就故意豪迈了两句。 大家理解他的心意,不过,还是很深沉地喝了酒。李家宝干了杯,便跪在炕上直起身躯,压住错综复杂的心情,摆出了一副大丈夫送友人的潇洒姿态:“今天,在周玲玲名正言顺上大学的大喜日子里,在赵岚就要为志愿而只身去闯天下的特殊时刻,我李家宝要用冯玉莲对我说过的几句话送送二位:是大梁,就去挑大梁!能登大学讲台的,就在那里站住脚,免得大梁毁椽子!来,周玲玲,赵岚,我祝你们上大学学有所成,跨上马马到成功!斩所有荆棘于脚下,尽显咱小屯子的屯风!” 赵岚情不自禁地问他:“当真?” “当然。” “不怕我喝的是红葡萄酒?” “苦酒泡懦夫,美酒敬英雄!” “给我换白酒!” “红酒情不真?” “红酒就红酒!” “干!” “当然!” 别情撞怀,往事汹涌,二人一饮而尽。周玲玲端着酒杯已是不知如何是好了,她理解李哥和赵姐此时此刻的心境,心里不免难过。她自然也知道,李家宝和赵岚的心里其实更难过。但他们却以苦酒壮怀,不惜离别论前程。 “来,拿胡琴来!”李家宝要以特殊的形式为她们送行。 他事先已带来了胡琴,齐金库女人这才明白他带来胡琴的意思,立刻把胡琴递给了他。他调准琴弦儿,有意奏《赛马》。只见他紧闭双目,尽把他的心境融入他的琴声。一曲奏罢,魏长顺带头拍巴掌,众人也都叫好。唯有赵岚早已听出,他的《赛马》声里大有惊马之音。待大家鼓过掌,赵岚向他将二胡要了过去,先冲大家笑一笑,操起琴来,竟然奏的是《病中吟》,一曲终了,顿时将酒桌儿引向了哀伤,弄得大家莫名其妙。 李家宝大为惊讶:“你?” “我,赵岚!” “哀伤?” “迷茫!” “一反常态!” “故作刚强!” “我?” “你,就是你!” “嘿嘿,未必!” “赛马惊马,不是你?” “谁让走了知音呢……” 众人听不懂琴语,也不知他们此时说的是哪儿和哪儿,听他们这么斗嘴,只以为是赵岚还不想同李家宝和好,却不知,这是他们之间忍痛割爱的宣泄。赵岚苦不堪言,操起白酒瓶子哗哗地倒了少半碗,众人尚未醒过神来,她已端起碗来,一饮而尽。 李家宝索性操起了酒瓶子,咕嘟咕嘟,一口气将瓶中的剩酒喝个精光。赵岚一饮而“睡”,李家宝醉卧桌旁。 “唉,”陈书记长长地打了一个咳声,无可奈何地吩咐老齐两口子:“酒桌挪那屋去吧!” 大家都听陈子宽的,酒桌只得挪了屋子。 本来,大家是想借送周玲玲和赵岚之机,为赵岚和李家宝好好调和调和,没想到,事与愿违。耿文武心疼赵岚和李家宝,苦着脸叹息:“这性子咋都这么烈,好好一对儿,过了没几天,偏就这么折腾,弄得谁的心里也不好受……” “耿队长,你是不知道啊……”好心的周玲玲簌簌地落泪,事已至此,她索性将赵岚满腹的苦衷,一五一十,伴着热泪向大家倒了出来。她讲了郝玉梅前后的几封信,也讲了郝玉梅的死,又讲了赵岚的父亲已逝世,还委委屈屈地替赵岚解释:“郝玉梅死了,她的心里不能宁静,一直觉得是她害死了郝玉梅……她不止一次跟我说,她要是再和李哥在一起,就对不起郝玉梅……她的父亲去世了,她忍着悲哀,还是不敢告诉李哥,害怕李哥同情她,耽误李哥的时间。可李哥还以为赵姐出去闯,是靠她的父亲去走后门儿。其实,她早就可以回城去照顾她的母亲,可是为了李哥……她把孩子托付给她的母亲,匆匆忙忙就返回了屯子,心里想孩子,也不敢说……看点儿书,还被洪太敏他们上挂下联,弄得李哥进监狱,她蹲马号……李哥始终被她蒙在鼓里,其实李哥更可怜……苦学,苦恋,却活生生看不见爱人的心……所听到的,是他还听不懂的英语;看到的,也不是爱人的笑脸……可是他仍在锲而不舍,不舍苦学,不舍苦恋……我就是想不通,凭啥看书就有罪,害得他们这么凄惨……” 周玲玲声泪俱下,别立人被深深地打动了,流着眼泪问周玲玲:“你说的这些,都是、都是真的?”想起以往自己整他们,别立人心里好不难过,问过周玲玲,呆若木鸡,热泪滚滚。 冯玉莲啜泣着,也对大家讲了她所知道的事情:“玲玲这么一说……我才明白……为啥我有意把他俩关在一个屋子里……顶上顶门杠,他俩也不肯和好,原来是……” 老耿岁数大,经验多,曾经听人说过,也亲眼见过,人总憋屈能憋疯,禁不住担心:“唉,可别是憋出了病啊……” “别人能,咱赵岚可不能,我看哪,还是年轻任性啊!这样吧,他俩醉了,就让他俩先睡,咱们就和玲玲好好唠唠。来吧,我先提一杯……”陈书记不忍看大家落泪,只想把酒桌引出悲哀…… 夜里,赵岚醒了,她的心里烧得厉害,口干舌燥,想喝水。她睁开眼睛,发现自己和衣睡在被子里,赶忙坐起来,这才反应过来,自己是睡在齐金库的西屋了。桌子上亮着煤油灯,灯前是一大碗解酒汤,显然是齐大嫂的精心安排。她赶紧下了地,端起碗就喝,三口两口,喝个精光,一回头,发现炕梢还睡着一个人,是李家宝。她一怔,猛然想起酒桌上的一切,心情不禁沉闷。她蹑手蹑脚地站到李家宝的枕前,爱怜不已地望着疲惫不堪的李家宝,十分心疼。她真想在临别前亲抚他,安慰他,使他睡得安稳些。她也真想摸一摸他的脸颊,吻一吻他的额头。她小心翼翼地伸出手去,又轻轻地收了回来,怕一时的缠绵拖住自己,更怕会将缠绵的情感给他留下来…… 她狠狠心,决意马上离去,站起身来,怜惜地再望一眼李家宝,含泪转身,一手抓起桌子上的棉帽子,一手端起油灯,轻轻地走向了屋门。她小心翼翼地走出去,将屋子门轻轻地关好,站在屋门口举着灯,深情地望向对面的屋门,许久,仿佛听到了儿子呱呱坠地的声音,才急忙转身向房门走去。她轻轻地拨开门闩,禁不住又回过身来,四处看了看,一切都是老样子,又仿佛一切都在恋着她。她不忍心再看,赶紧熄灭煤油灯,把它放在锅台上,起身开门,悄然走了出去。她将房门关严,又向院子门走去。她开了院子门,又关好院子门,最后看一眼齐金库的家,猛然转身,便直奔小屯子前面的土道。她摸了摸身上的钱包儿,离愁别绪尽在心头,但她不肯回头,快步向通往县城的国道走去。走上国道,她急火火地往县里走,禁不住想起深夜为李家宝往回扛书的情境。由此,又想起了她和李家宝之间的一幕又一幕,一直想到婚后接到那一封厚厚的信,便痛苦地忆起了郝玉梅…… 忽然,她的前面有声音。影影绰绰,她看见有一辆马车,想追上去搭车,一转念,马上又放慢了脚步。深更半夜的,她怕万一碰到坏人。想起险些被强暴的事情,她的心咚咚乱跳。忽然,那马车停在路边了。她十分紧张,不由得站住了。她觑起眼睛看那马车,感到奇怪,连忙握住了双拳。 突然,车上有人喊她的名字:“赵岚,赵岚--” “老齐?”赵岚一惊又一喜,迅速迎了上去,兴奋不已,“老齐,你怎么在这儿?你知道我会夜里走啊?” “哪是我呀,是李家宝跟我说的,凭你的性格,你准得半夜就走。他和我早就准备好了,他在屋里等你醒过来,让我在马号事先套好车,囫囵身眯着,等他的消息。还是你们心连着心,真就让他猜着了,你就快上车吧!” 赵岚不禁心头一热,毕竟是李家宝了解自己!当然,她也感谢齐金库,深更半夜的,李家宝让他等,他就认认真真这么等。上了车,她敏锐地发现,老齐的大皮袄,老齐家的厚棉被,都预备在车上。她又看看老齐,身上穿的是沈老蔫儿的大皮袄。 老齐喊了一声“驾”,辕马打了一声响鼻,三匹马便颠儿颠儿地跑了起来。赵岚赶紧将大皮被裹在身上,发自心底,深情地问老齐:“齐大哥,让我该怎样感谢你呢?” “你忘啦?我老齐早就说过了,就冲你们心里装着咱们的小屯子,只要你们用得着你齐大哥,就是天上下刀子,地上滚火球,我老齐也不会闭上眼睛躲一躲!” “齐大哥,我求你一件事儿……” “啥事?你说!” “等你儿子念初中的时候,不管我在哪儿,你都一定要让他去找我,行不行?” “你教他上大学?” “嗯。” “啥也不说了,有你这句话,我老齐活得值,值呀!” “说话算数?” “算数,算数,驾!算数!” 老齐很激动,赵岚也很激动,似乎那驾车的马也激动,今夜跑起来,就比往常快。可不是吗,拉一个空身人,套了三匹马,还有不快的?马车很快到了一个三岔路口,齐金库一晃鞭子,吆喝套上的马:“吁--” 赵岚心里纳闷,齐金库也不说为啥,下了车就冲东边大声喊了起来:“李--家--宝--” “唉!”李家宝答应一声,呼呼地跑了上来,冲赵岚嘿嘿地笑一笑,轻捷地跳上了马车。 赵岚热泪盈眶,似有千言万语,然而,只化作普普通通的三个字,三个字里,却充满了真挚的感情:“你呀你……” “志同道合,夫妻一回,还生了个儿子。就是你再不情愿让我送,我也得自觉自愿送一程啊!况且,如果不是下乡的路上遇到你赵岚,我几乎不知道应该怎样生活……能不送吗?” 李家宝颇为感慨,赵岚顿时哑然。 “走吧,老齐!”李家宝招呼老齐赶马上路。 “来来来,李家宝,你先替我往前赶一会儿吧,到孙家屯儿等我。冷不丁来了唆,我先去方便方便。”老齐说罢,跳下车就把鞭子交给李家宝。 老齐哪里是来了唆?明摆着,他是想让赵岚和李家宝临别时说说心里话。李家宝心领神会,串到车老板儿的位置上,操起鞭子,轻轻喊了一声“驾”,便信马由缰地等待赵岚说话。 马也知人意,走得十分稳健。一对夫妻,感情本来深笃,阴差阳错,却要别离。两个人近在咫尺,该是何等心情?他们真想心碰心,但是他们都极力压迫自己的真实感情,只挑些琐事来谈。 赵岚问李家宝:“刚才你不是还在睡吗?” “人倒是在睡,心敢睡吗?” “你怎么追得这么快呢?” “我和老齐早就到刚才那个路口了,他是踅回去找你的。” “你仍然以为我是去走后门儿?” “我不敢肯定你走不走后门儿,但我敢坦白我的态度,我瞧不起走后门儿,瞧不起靠父母势力得意忘形的人,不管是谁!” 三句话没过,就触及了正题,琐事儿连着正事儿,有了正事儿似乎就没有琐事儿。何况,两个人当初就你爱我求的,又曾经是非常惬意的夫妻呢!唉,不谈琐事还谈什么呢?赵岚不想再和李家宝辩论什么,甚至宁可让李家宝对她留下坏印象,也不忍再同他唇剑舌枪地较真。枪毙葛老五以后,赵岚的刘叔叔曾经关心备至地给她留下一封信,令她有许多话要对李家宝说。如今有了这样特殊的机会,她也真想说一说,可是,沉默许久,她却只说出一件李家宝至今还不知道的、有关郝玉梅的事情。 “你知道吗?郝玉梅的父亲发了誓,只要你我在一起,他就一天也不叫我安宁!” “他给你写过信?” “嗯。” 李家宝沉默了一阵,就把他知道的有关郝玉梅的事情,也说给赵岚听:“郝玉梅的父亲特意领养了一个小女孩儿,起名叫侠女,让她长大以后,找我和陈路寻仇……” “看起来,还是我父亲说得对,郝玉梅离开人世以后我才知道,我的所作所为,实在是太伤人家的心了……” “你爸爸不愧是大干部,只不过……” “只不过什么?” “什么我也说不出来……” 李家宝婉转地固执己见,顿时,赵岚就什么也说不出了。想解释,不行。不解释,实在是冤枉。可要是一解释,话就又长了,能关得住感情的闸门吗?尽管过多的悲伤积压在赵岚的心里,但她依然狠下心来,还是什么也不讲,只求向前走,把握有用时。但她的前途究竟将会怎样,其实,连她自己也没有多大的把握。 沉默中,李家宝忽然从怀里掏出一只军用背壶,默默地递给赵岚。赵岚真的正口渴,接过背壶,咕嘟咕嘟就是几大口。酸甜的解酒汤,还真的很管用,赵岚的肠胃舒服了许多。她看看很知道疼人的李家宝,仍然什么也没说,只把水壶递了回去。 “你带去吧,酒后口渴不饶人,往后可别这么喝……” 赵岚默默地接过背壶,打开壶盖儿又喝了一大口, 只觉得心里酸甜酸甜的。李家宝抓住这样的机会,便有意敞开了自己的心扉:“在唤醒别立人的酒桌上,你对形势的分析非常有道理。的的确确,政策在变。”忽然,他停了下来,很不理解地发问:“你怎么知道邓小平主动要求站起来呢?” “是别人从《内参》上看到了,非常高兴地告诉了我母亲,我母亲能不供我内部参考一下吗?” “可惜,很长时间里,似乎我已经不是你们家的家里人了,也就享受不到家里人的特殊待遇了……”李家宝沉思片刻,索性直言心曲,“既然‘以后’可能在即,能先走一步就先走一步,我很理解。而且你的行动突然也启发了我,你走后我也得马上走。必须抓紧时间,做到我真的能有用,能被急切用人的地方拿起来就用。不得不承认,眼下我还是半瓶子醋,还没有能耐,能和你一起出去闯。不然……但不管你走到哪里,你也永远是我的妻子!没有能耐我长能耐,尽快亡羊补牢,凭真实的能力,获得能与你肩并肩站在一起的环境。对你我的感情,我笃信,我的妻子只能是你。以往的事情,谁对谁错,暂时无须争辩。不过,你能看到邓小平为争取出来工作宁肯检讨也不辩解。那么你我这样的小人物,还不能委曲求全,临别之际先给对方一个安慰吗?” 赵岚仍然不做声,李家宝就话语不停:“不管你在怎么想,我已经有了我的思考。强者,不该是弱者的替罪羊,自我惩罚,并不等于接受了教训!我必须告诉你,该责备自己的时候,一定要认真反思;不该责备自己的时候,就不能钻牛角尖儿。等着吧,等到我能用英语同你讲话时,我会与你重叙感情的。苦就苦点儿,谁让我自从看了那位年轻军官写给你的求爱信,就认定我的妻子只能是你赵岚呢,谁让你在我可怜可悲可叹的时候,偏偏要把彷徨的我唤醒呢?是你的良苦用心也好,是我的自悟自信也好,我会用英语同你说话的。等着吧,你走了,我反倒有了切实的目标,追你!” 赵岚还是不出声,但她并不阻止李家宝说话。赵岚不阻止,李家宝就继续讲:“大丈夫为国捐躯是死,死后给亲友留下的,并非只是悲哀和痛苦,还有激荡人心的浩气,以及对他们的慰藉与勉励。小媳妇一时想不开,上吊、投河也是死,留下了引人思索的悲哀和痛苦,也丢弃了她的理想和责任。一个至今尚有小脚母亲的民族,她的儿女到底应该怎样呢?一死了之,肯定是无知和懦弱!中华儿女既然应该愤然而起,逆境中,也就没有必要彼此埋怨。尤其是不甘心自己民族落后的有心人,又岂能让悲哀缠足?你赵岚敢不顾一切大胆地走出去,我佩服你的胆识和毅力,也肯向你学,跟你比,去追赶你,但你一味同情弱者,以强者的自罚慰藉弱者的悲哀,其实也说明你正被一种很庸俗的信义观念束缚着……” 赵岚睁大眼睛望着李家宝,依旧不讲话。李家宝不管,你不说我就讲,心里明镜似的,赵岚此时肯定是想讲英语故意不讲,或许,为的是不给自己留下缠绵,但他权当不领会,一路上,只顾把把的心里话统统说出来…… |